如果没有设计之外的部分,也就是真正提供价值的东西,

设计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热闹。



1988 年,24 岁的英国人 Mark Dytham 刚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毕业,实习期间,他参与了伦敦一处新市镇的规划,终日周旋于各种建筑章程之间,这些章程规定了从窗户的高度到一些区域建筑外墙的颜色等一众细节。但这一切都让年轻的 Mark 感到乏味:“当时的伦敦不鼓励设计师大胆创新,你可能做了很多努力,最后还是看不出什么不同。”


相较于伦敦的沉闷,80 年代的日本是设计师的竞技场。经济繁荣,泡沫尚未崩溃,似乎遍地都是机会。除了日本本地成长起来的建筑大师,国际建筑师如 David Chipperfield 和 Zaha Hadid 也参与其中。


Mark 和当时的女友意大利建筑师 Astrid Klein 申请到了一笔访学基金,第一次短暂停留只有三周,他们为此做足了准备,启程前就给包括矶崎新、丹下健三、槇文彦在内的 10 个日本建筑师去信,相约拜访。这次访学之旅,他们还见到了伊东丰雄,后者邀请二人为银座的一间理发店做室内设计。不久,Mark 和 Astrid 搬到了日本,今年是他们在日本生活工作的第 30 年。


1991 年成立的 Klein & Dytham 建筑事务所(KDa)在日本和国外设计了一系列商业和公共项目,包括代官山的茑屋书店、山梨县的叶之教堂(Leaf Chapel),以及去年在曼谷开幕的文化综合体 Open House。4 月 20 日,Mark 和 Astrid 受邀在深圳参与 MINDPARK 创意大会,分享这间“来自英国”的事务所在日本逾二十年的实践。

KDa 设计的代官山茑屋书店

“泡沫崩溃前,除了增长,没人会想起‘泡沫’这个词”,Mark 向《好奇心日报》描述 80 年代的繁荣景象。

David Chipperfield 在 80 年代刚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他的第一个项目正是为三宅一生设计一间位于伦敦 Sloane 街的店铺。Mark 还记得他们如何找 David 要到了一堆日本建筑事务所的名片,在前网络年代,许多信都石沉大海。


“提到日本,大众很容易联想到它的庭院、寺庙,当然我们也喜欢这些传统建筑,但作为一个现代主义建筑师,吸引我的是日本的现代主义起源”,Mark 称这是他的一点“私心”。


Astrid 则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谈到她对 80 年代日本建筑界开始的“路上观察运动”的兴趣,这源自 1985 年藤森照信、赤濑川原平、南伸坊等人发布的《路上观察学入门》,人们观察各种“建筑碎片”,小片不规整土地上由市民自己设计的奇怪建筑物。


“日本总是很鼓励创新”,Mark 举例自己的“收集癖”,他收集了差不多 150 种不同口味的 Kit Kat 巧克力,“苹果、凤梨、樱花、日式清酒,甚至还有一些地域性的气味,但这些都来自日本,在英国,Kit Kat 好像没什么动力去进行产品创新。”


建筑材料也是同样,他们在后来为茑屋书店设计的外立面中使用了一种玻璃钢筋混凝土的镶嵌板,Mark 称与制作镶嵌板的公司合作“非常迷人”,“一提到要尝试一种新的材料,每个人都兴奋不已,在伦敦甚至大部分的西方国家,如果它没被使用过,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反对”。即便制作过程非常困难,设计投产时,距离工厂很近的地区刚刚发生了地震,但最终仍能保持质量和精致。“不会在竣工后让人大跌眼镜,这还是我当初设计的东西吗?”

代官山茑屋书店内景,这里能找到大量过刊的合订本

KDa 为代官山的茑屋书店设计了以“T”为元素的外立面,“但很多人其实并不会注意到 T,嗯,它也没那么重要”,Astrid 这样告诉我们

80 年代,正处于上升期的伊东丰雄的事务所还维持着 10 人的小团队规模,Mark 和 Astrid 成为其中唯二的外国面孔。他们在理发店里泡了许多天,观察店员和顾客的活动,最后设计出了一种可移动的凳子,在一旁加设了可以放置理发工具的边框,整个店面使用了未来感的内饰风格。


三年后,他们离开了伊东丰雄,成立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经济景气时,似乎遍地都是项目,他们的首个项目是改造一幢建筑物,Zaha Hadid 也在为同一个客户进行设计。


但很快,泡沫崩溃,一度资金丰厚的大型建设大多停滞,年轻的事务所需要自谋生路。KDa 开始找寻一些小型的设计项目,甚至一些看起来和建筑本身相距甚远的跨界设计。


他们曾为一个停车场提供设计,在一些车位加设了背景墙,并改善了灯光,“谁会在停车场停留呢?那里灯光昏暗,空气浑浊”,但改造后,经常有人在非工作时间(停车位大多空置)租下这里举办快闪活动。


“现在回看,熬过那段泡沫崩溃期对我们来说很重要”,Mark 称,泡沫时期的一切便利突然被全部拿掉,建筑师需要考虑,设计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山梨县的 Leaf Chapel

2004 年,KDa 为日本梨山县一处衰败的度假区设计了一个“叶之教堂”(Leaf Chapel),大片绿地中一片贝壳状的镂空“蓬顶”,举办活动时它可以被打开,闲置时关闭又成为一道独特景观。衰败的度假区迅速成为热门的婚礼庆典地。


KDa 参与了一系列商业项目,其中最著名的是 2010 年他们为代官山茑屋书店提供的设计,这个竞赛中标方案完成度颇高,从赢得竞赛到建筑竣工只有 20 个月。


茑屋书店之前,TSUTAYA 的 logo 是标志性的蓝、黄色,它的母公司 Culture Convenience Club (CCC)早在 2003 年就推出了蓝黄色的 T-card 积点卡,可以用来租赁影碟、购买图书、或是在便利店使用,会员人数超过 6000 万。尽管 TSUTAYA 是第一个在日本开设“BOOK& COFFEE” 的书店,随书搭售一种慢节奏的生活方式,“但在当时,大部分人眼中,那个黄蓝色的 TSUTAYA 还只是一个平价的影碟租赁商”,Mark 回忆。


“2010 年,当增田宗昭先生(茑屋书店的老板)提出要建一个书店,选址在代官山,我们都觉得他疯了,要知道,2010 年苹果刚刚发布了 iPad。”


为了改变茑屋书店的形象,KDa 以茑屋书店的罗马名(TSUTAYA)首字母“T”为基本元素,复制“编织”而成的白色外立面和大片玻璃营造出的通透景观使得它成为代官山地区的地标性建筑,也被评为世界上最美的 20 间书店之一,在这之前,人们更熟知的是由槇文彦设计历时 29 年分期竣工的集合住宅(Hillside Terrace)。


增田宗昭还找来原研哉设计了一套全新的视觉系统,重新启用了汉字版 logo “茑屋书店”,它曾在日本经济腾飞时期出现过,后被 TSUTAYA 取代。


最初,增田宗昭为这间书店框定的目标人群是 50 岁以上的“团块世代”(Premium Age),他们在年轻时赶上了经济腾飞,如今保持着中产的生活情调和较高的审美需求。


如今随着诚品等书店品牌的兴起,人们已经接受书店盈利的主要方式不在于售书,物理空间上书架所占的比重也不断降低。但在 2010 年,Astrid 们还需要花大力气说服自己的客户,零售空间内设置的沙发和长椅并不是在“浪费”店面的租金,“我们告诉他们营造一种慢节奏的空间有多重要,大家并不傻,谁都知道书店、商场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你付费,但请不要‘催促’我只能浏览、购买,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可以让大家长时间驻足”。


“但打造地标从来不是我们的目的”,Mark 告诉《好奇心日报》,在几年前的一次公开演讲中,他们谈到古根海姆效应,称茑屋书店的设计发挥了同样的作用,算是一种“茑屋书店效应”,通过设计使得书店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目的地。


“但人们窄化了古根海姆效应的定义,明星建筑师或是地标建筑本身不足以持续吸引人们来到这里”,Astrid 表示她对“Instagram 打卡”的复杂体会,“一方面谁都爱美的东西或是眼球经济,但它不能产生一种持续性的体验。如果说茑屋书店是一个成功的项目,设计可能只能占 50%。”

KDa 还参与了伊东丰雄在灾后现场的“众人之家”项目

在 MINDPARK 现场,他们介绍起茑屋书店里一个重要的角色“图书导购”。在茑屋书店的 12 个板块里有十几个“导购”,他们并不年轻漂亮,并不只是帮助顾客确认图书的库存和具体位置,来自设计、音乐、旅行、饮食、汽车等各个领域的资深人士负责书品的选择和摆放。文学馆的导购曾是一名书评人,音乐馆的导购曾是爵士乐的唱片制作人,曾参与举办过 200 多场演唱会。作家 Tom Downey 曾描述过他在这里遇到的一位“美食杂志导购”,茑屋书店刚刚派他去伯克利探访了发起“农场到餐桌”的偶像人物 Alice Waters。“长久以来,我们采用‘浏览’一词来形容我们查看各个网站的方式,现在看来这有点讽刺,这个词的真正内涵实际上是电子设备完全无法替代的。”


“他们像是策展人(curator),你可以把代官山的这间茑屋书店理解成 12 个会更新的小型展览。谁都会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迷失,我们需要一些文化领航员(cultural navigator)。”


在代官山的茑屋书店之后,KDa 又揽下了茑屋书店湘南店的设计。白色而致密的纹理是 KDa 常用的外立面形式,2016 年他们改造了日本银座广场一间啤酒公司,新的 Ginza Place 有了一层充满手工艺质感的表皮。

2017 年,他们在曼谷中央大使馆区设计的 Open House 正式开幕,这是一个曼谷版的“茑屋书店”,这里原本因价位“高冷”而顾客稀少。KDa 在商场中改造了 5000 平方米的一整层楼,融合了 14 间餐厅和酒吧、画廊、书店、儿童游乐区和共享空间。


“曼谷的奢侈品零售很发达,但那里的气候并不适合人们在室外行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Open House 是我们为曼谷设计的一个‘室内公共区’,可以行走、休憩。”

曼谷 Open House

和许多日本同行不同,Mark 和 Astrid 专注商业空间的设计,他们还曾在成田机场的航站楼为卫浴品牌 TOTO 打造了一个“厕所美术馆”。“很多人批评我们的建筑‘很容易看懂’”,Mark 笑称这可能是受日语水平所限,不容易找到合适的词去赋予建筑深层次的含意。


KDa 还创办了设计师的脱口秀 PechaKucha,源自日文“喋喋不休的闲聊”,每位受邀的年轻设计师每次只能通过 20 张图片来做分享,每张图片停留的时间只有 20 秒。这像是一个精炼版本的 TED,“长久以来,设计师真得说的太多了!有时候我们甚至怀疑,设计师是在用语言来补充设计的不足。”


“商业建筑可能距离每个人更近一些,我们更希望它能自己‘说话’,每个人都可以去感受它,解读它。”



(文中图片均由 Klein & Dytham 建筑事务所提供)

作者李麑,转自好奇心日报,http://www.qdaily.com/articles/52672.html